(阅读)星辰为你加冕

2020-08-25 21:21

第一章

一见即生情,日久愈钟情

很多年以后的纪录片中,记者问秦扬:“您对您的夫人是一见钟情还是日久生情?”

秦扬想了想,说:“一见即生情,日久愈钟情。”

遇上某些人啊,就像被强塞了颗糖,初时是猝不及防的嘎嘣脆,而后夹心糖浆就慢慢地溢出来,你只要轻轻一抿,甜腻腻的草莓味就浸得舌尖发软,这辈子都戒不掉了。

说到夫人,事情还得追溯到那年盛夏的全运会。

继“乒乓神话秦扬惨遭滑铁卢无缘奖牌”之后,球迷们还没来得及反应,一条微博直接让全网瘫痪。

@秦扬Sirius:长恨此身非我有,离时已至。运动员秦扬,正式向各位道别。感恩,再见。[心]

十分钟后,微博运营恢复,#秦扬退役#登顶热搜,成功拿下后半年热搜首“爆”。不论是关于他在比赛上的不佳表现,还是关于他退役的原因,网友们吵得沸沸扬扬,球迷们更是哭成了汪洋大海。

不可否认的是,秦扬的离开,象征着一个男乒时代的终结。

而此时此刻,凭一己之力搅动网络风云的罪魁祸首正被绑架回赛场上——看比赛!

“看比赛?厉指导您饶了我吧,我都退役了还偷技术呢?”秦扬仿佛被命运揪住了后颈,苦着脸坐在教练席。

“谁会让你来女乒赛场偷技术?我是让你来看人!”厉霆没好气地白他一眼。

也是,女乒和男乒的差距不是一星半点儿,没必要偷人家技术。秦扬虽然满嘴跑火车,但也明白厉霆不是无理取闹的人。他这会儿静下来往赛场上一打量,被结结实实吓了一跳。

“邵琳对面那位小美女是——赵梦云整容了?”

厉霆就喜欢看秦扬这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整个屁!赵梦云早被打趴下了!就是对面那位干的,女乒年度黑马。”

还真不是厉霆喜欢给人戴高帽。国内女乒长期处于战神邵琳的“恐怖统治”之下,而唯一能与邵琳勉强一战的就是万年亚军赵梦云。秦扬对女队的选手多少了解一些,却从未见过有这号人物。

他抬眼一瞥,狭长的眸子锁住一旁电子显示器上的计分:

2-0。

10∶9。

全运会乒乓球项目是十一球制,七局四胜。邵琳已经连赢两局,现在到局点了。

轮到邵琳发球。她是当代右手横拍的天花板,弧圈结合快攻打法,攻守兼备,在乒坛混迹多年而立于不败之地。

邵琳大概也没有意料到对方如此强悍,在一阵对拉之后耍了小心机,回了对方一个假把式小球被奋力打出,来势汹汹,却只是堪堪过网,落点离预判位差了十万八千里。对面那人接球不及,小球最后骨碌碌地掉下了桌。

观众席上响起一阵遗憾的叹气。

11∶9。

邵琳连胜三局,势如破竹。

那小孩儿喊了暂停,大概是想多调休一分钟缓缓劲儿。

而秦扬已经看清了她衣服背后印的字母:AN.JCHINA。

AN?

安?

“安静。”厉霆笑着,在地上的箱子里拿了瓶矿泉水甩给秦扬,“名字就叫安静。”

秦扬顺手接过,目光紧紧锁住那个正孤零零坐在对面等待下一局的小孩儿。

她也准备喝水,奈何拧了半天也没把瓶盖拧开,稚嫩无瑕的小脸皱成一团,两侧的腮帮鼓鼓的,让人想捏一捏。大概是因为刚运动完,她白净的脸颊还泛着些诱人的粉。

这……有点乖啊!

“怎么样?可以吧?”厉霆就喜欢看秦扬这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用手肘捅了捅他。

“难得一见的左手直板。”秦扬回过神,“我怎么没在国家队见过她?这水平都没进?”

“我说你以前练球练到与世隔绝你还不信。”厉霆淡淡地笑,“进过,两年前被退回省队了。”

“为什么?”秦扬下意识地问。

“打架。”

“打架?”秦扬再一次认真地审视对面那不过一米六出头的小身板,“她现在看起来也才刚成年吧?你确定不是她单方面被欺负?”

“嗯。”厉霆往嘴里灌了一口水,“但不是她单方面被欺负,是她单方面凌虐别人。”

秦扬一脸不可置信。

邵琳打得尽兴,女队的教练老李也没什么叮嘱的,便放她过来和秦扬他们打招呼。

“哟,这谁啊?怎么把无关人员放进来了?”

邵琳比秦扬小一岁,两人相识多年,说起话来也是极尽损友之能事。

“怎么,堂堂国家队差点儿被一省队的小孩儿摁在地上摩擦,心情不好?不然这嘴怎么跟球一样臭呢?”秦扬反唇相讥,正好戳到邵琳的痛处。

“你说我球臭?”邵琳强忍住扯下肩上的毛巾砸他脸的冲动。

秦扬一脸义正词严地批判道:“不臭吗?打短球跟长球似的,你这不是故意把人往坑里带?”

……

这不是常规操作吗?

打短球不装作长球的样子,还怎么出奇制胜?

“呵呵……我看出来了,你这是还没当教练就开始护短了?”

教练?

“老李要退了。”厉霆在一旁适时出声。除了担任男乒教练组组长,厉霆还是整个国乒的总教练,操心的事情不止一星半点。

别看现在国乒在世界上称王称霸,实际已经陷入后继无人的危机,尤其是女队。邵琳已经二十五岁了,大伤小伤不断。运动员过了二十五岁巅峰期就会走下坡路,离奥运还有三年她能不能坚持到那时候谁也说不准。赵梦云作为千年老二,实力固然不容小觑,但总归缺点天赋,离夺金稍欠火候。而老李担任女队教练组长多年,年事已高,如今急流勇退,女队的处境更是雪上加霜。

能力越大,责任越大。期望越大,失望越大。乒乓球作为中国国球,如果在大赛上失利,不仅整个国乒将会受到铺天盖地的责骂,他也确实对不起所有给予他们信任和支持的人。

“这事儿由不得你不同意啊,刚刚我接受赛前采访的时候已经透过口风了。”邵琳要挟道。

秦扬神情复杂地看向不远处的老李。对方朝他温和地笑了笑,一双混浊的眼里尽是感激的嘱托。

“等老李退了,女队组长会由老杨顶上去,你就来当个主管教练,没问题吧?”厉霆跟秦扬打商量。

杨英是邵琳的主管教练,也是厉霆的夫人。其实论资历和能力她都比老李更适合当组长,但她身体不大好,厉霆又举贤避亲,所以一直委屈着她。要不是实在无人可用了,厉霆也不会选杨英。

“我旅游的机票都订好了,没想到你们几个这么居心叵测。”

说话间,秦扬感觉到一束炽热的目光似乎在挠着自己。他不自觉地把眼睛探到光源处,正是刚才在场上那小孩儿,却发现她正低着头捣鼓着矿泉水瓶,压根儿没看他!

不知为何,秦扬有些悻悻地摸了摸鼻子。

厉霆没有注意到秦扬的走神,踹了他一脚:“什么居心叵测,你就说你答不答应?”

秦扬回过神,挠挠头:“我才不带邵琳。”

“谁要你带了?”邵琳差点儿没气得翻白眼,“你不想带我,也不想带她?那小姑娘可是真天才,我差点儿翻船!”

对面的小孩儿已经不动声色地放弃了拧瓶盖,坐在板凳上默默等待下一局。秦扬忍不住又一瞥,正巧对上她纯粹而炽烈的目光。

“啧……看样子也是狼神的一枚小星星啊……”邵琳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不由得感叹道。

“狼神”这个外号本来是一个乌龙。秦扬那时才十九岁,首次出征世乒赛就爆冷拿下冠军。

国外媒体压根儿不知道这个无名小卒,哪里肯服气,于是就在采访时暗戳戳下绊子,故意错叫他“QinLang”。

哪知道秦扬向来是个不好惹的主儿,才不会纠正人家的口误来佐证自己没有名气。他当时笑得人畜无害,然后文绉绉地冒出句屈夫子的话,说什么“青云衣兮白霓裳,举长矢兮射天狼”,直接把一帮老外整蒙了。秦扬还诚恳地跟他们道谢,说,屈子感叹强秦如天狼擅长侵掠,你们称赞我如强秦大杀四方,实在是让人怪不好意思的。末了,秦扬还夸人家上晓春秋下通乒坛,汉语水平妥妥的专业十级。

就靠着这样一出高明的反讽,加上亮眼的成绩和夺目的颜值,秦扬声名鹊起的速度如同坐上了火箭,“狼神”的称号也越传越广。秦扬的球迷便顺势而为,自称为“天狼星”。

她……是他的粉丝?

“嘁,你当你是半仙儿啊,还能看面相算姻缘?”秦扬扭过头不去看那小孩儿,嘴里依然叨叨个不停,心里却隐隐有些臭屁,嘴角不知不觉翘了起来。

这小孩儿,瞧着极度顺眼。

“姻缘?”邵琳挑眉,“我也能算啊!你……”

“你闭嘴吧!”秦扬摩挲着下巴,“我考虑考虑。”

这时,裁判提醒下一局比赛即将开始。邵琳没再多说,拿起拍子上了场。安静也一言不发地站在了球桌边。

全运会的八强可以进入国家队。瞧安静这副拼命的模样,显然也是为了如此。

“她想进国家队,八强就够了啊。决赛打这么狠……”秦扬忽然有一个大胆的想法。

“她想去奥运会?”

秦扬“又双叒叕”不可置信地向厉霆求证。

厉霆耸耸肩,表示自己也不确定:“很有可能。我查了安静回省队之后的记录,只参加了几次小型巡回赛,夺过冠,成绩倒也不错,但积分还是少,世界排名不高。奥运会的名额就三个,即使她现在进了国家一队,成为主力也还需要时间。除非……”

除非她拿下一个冠军。

对于中国乒乓球来说,国内的冠军或许比世界的还要难,全运会冠军的含金量并不比三大赛的低多少。如果安静夺冠,国家队可能会特别考虑。

秦扬瞄了眼3-0的惨烈战绩,再瞅了眼那看起来可可爱爱的小孩儿,叹了口气:“邵琳还在呢,怕是还要被虐。”

秦扬没想到,自己立刻被啪啪打脸。

也不知道安静是怎的,在第四局时仿佛吃了兴奋剂,一路开挂,最后以一个教科书式的右侧上旋球干脆地结束了战斗。

比分定格在6∶11。

秦扬有些呆了,心中那份久违的激动和欣赏绝不掺假。他知道,这是见到良马的爱才之心还有对她的过去的旺盛的求知欲。

观众席一片沸腾,有人在摇旗呐喊,有人在吹哨鼓掌。但她好像人如其名的安静,只是坐在座位上默默擦汗,眼神偶尔掠过秦扬,又很快缩回去,像只胆小的兔子。

秦扬意识到自己探究的目光可能过于强烈了,生怕影响她发挥,只好收敛了些。

乒乓球大赛采用七局四胜制,只要安静再输一局,就无缘金牌。

但——

第五局,8∶11。安静胜。

第六局,9∶11。安静胜。

奇迹般连扳三局!

秦扬摸出兜里的手机,打开微博。

#安静黑马#的话题刚好挤掉了#秦扬退役#,此刻高居热搜榜首,尾巴明晃晃地坠着个深红色的“爆”。

绝处逢生,一战成名。

说不上是打哪儿来的与有荣焉,秦扬放下手机,碰了碰旁边厉霆的肩:“哎,真要我去当教练啊?”

厉霆从鼻孔里喷了口气:“哟,动心了?”

“嘿嘿……”秦扬扯了扯嘴角,笑得没心没肺,“我哪敢拒绝您啊?不过我有条件——”他正色道,“我必须当安静的主管教练。”

面对这种百年难遇的小天才,试问谁能不动心呢?

假以时日,这必定是乒坛的又一个神话。

他要成就她。

第七局决胜局开打。

安静虽然越战越勇,但拼搏至今已经有些吃力,以攻为守也会产生不少破绽。而六局比赛下来,邵琳早已把安静的打法摸了个透,原本存在的信息差消除了。

两人几轮互攻下来,比分10∶8。

虽然差距仍然很小,但安静距离10分的门槛还有两分之差,情况无比危险。

乒乓球比赛中,双方如果打成10平,就会进入一球换发制,其中一方必须拉开两分差距才能获胜。也就是说,11∶10还不算赢,必须得12∶10或13∶11……越往后,局势越胶着。

如今邵琳距离11分仅一步之遥,安静必须连赢两颗才有一搏之力。但如果其中一颗输了…

那么邵琳将继续保持她的冠军神话。新闻报道上,顶多在“夺冠”之前加上“惊险”二字。

体育竞技就是如此残酷,闪光灯只属于冠军。

轮到安静发球。她秀气的柳叶眉微微一凛,正手奔球气势十足,朝着邵琳而去。

这种发球的特点就是速度快、冲力大,安静可谓将它的优势发挥到了极致。

双方又是削球又是推挡,砰砰砰来回了几十板,小球已经快成了一道虚幻的白弧。最终邵琳败下阵来。

10∶9。

场馆内掌声与唏嘘交杂。

秦扬丝毫不敢放松,他太了解邵琳了,她打球攻守兼备且花样百出,又有一颗历经百战的大心脏,战神的称号绝不是浪得虚名。只不过最近因为赛程密集,她的身体状况有所下滑才被安静耗到现在。

邵琳发球。

小球以一个极其普通的姿态跳跃到对方台面,看上去毫无攻击性可言。

安静的心底隐隐觉得不安,但身体的反应快于大脑,她果断出手将球轻轻反推回去,顺着力度打了个刁钻的短球。

乒乓球受力太少,正好飞到球桌边缘,恰好翻过球网,然后跳到对面台上,在距离球网不过两指宽的地方又是一磕,最后往桌外掉落下去!

如果是普通人,遇到这样极端的球必输无疑。

但邵琳一点儿也不普通。

眼看安静获胜在望,只见邵琳一个大跨步上前,同时身体极速下倾,手臂伸长到极限将球接住,再往上轻轻一抬。

原本下坠的小球从球网下蓦地腾起,正好跃到安静一方的台面,在白色边线处轻轻一磕,力度虽小,但桌边的棱角依然把球迅速撞飞出老远。

安静傻了。

全场都傻了。

紧接着是排山倒海的欢呼。

秦扬满心都叫嚣着一句话:这也可以?

不要说没有人认为邵琳能接得住之前那个球,就算戒备着她把球接了回来,就以这毫无规律的擦边球,大罗神仙也招架不住。

以低打高,球从网下过,专磕棱边,这一系列操作简直可以划入乒坛十大神仙球之一。

究竟已经变态到什么程度,才能精准地预判出对手会打短球阴自己,还能精准地从桌下把球打回桌边白线?

邵琳对对手心理和自己生理的把控,竟然恐怖如斯。

安静好半天才反应过来,自己这是偷鸡不成蚀把米。如果不是她故意把球往桌边打,那么邵琳也不可能有这一系列惊人操作,她也还有一搏之力。

而现在——

她看向正满面春风朝自己走来的邵琳,无奈地笑了笑。

邵琳和安静按规矩握完手,又自来熟地拍了拍她的肩,由衷地赞叹道:“小姑娘真厉害!后面几局太猛了!”

安静被她亲昵的动作弄得有些羞赧,脸上浮现出两团红晕。

“没……还是前辈您厉害,战神名不虚传。”

说着,安静悄悄地往邵琳身后打量。

“别谦虚了,你还这么小,未来可期。”邵琳对身后正在靠近的人浑然不觉,只是越发喜欢安静,正准备多聊几句,后脑勺就被人狠狠一拍。

“跟人家啰唆什么呢?记者还巴巴地等着采访呢!去去去!”秦扬不知道什么时候溜到邵琳背后使了个坏。

“秦扬你有病吧?打**吗?”邵琳扭过头去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又嘀咕了句什么,顾及这里还是赛场,没再继续怼他,只是冲安静笑了笑,挥挥手走了。

“前辈再见。”安静也朝她的背影小幅度地挥挥手。

哪知她的手一抬就被人攥住,硬生生往下扳到胸前,然后带着她的手摇了摇。

秦扬非常自然地强迫安静跟自己握了个手。

……

“你好啊,安静。”秦扬笑得像只披着羊皮的狼,“你……应该认识我吧?”

“秦……前辈……”安静结结巴巴,连话都不会说了。

认识啊!怎么会不认识?

九年来日思夜想过不知道多少次的人,此刻正微微俯下身子似笑非笑地拉着她的手问她话距离咫尺,呼吸可闻。

离得这么近,安静连秦扬的睫毛都能数得分明。以前她总是把他的照片在手机屏幕上放到最大,一点一点珍惜地滑过去。乒乓球运动员比赛时从不化妆,表情也多半扭曲。只有他不论什么角度都帅得人神共愤。哪知道他真人长得比照片上还帅,皮肤细腻得连毛孔都看不见,场馆的顶灯打在凸出的眉骨上,一双桃花眼藏进晦暗的阴影中,显得更加神秘勾人。

“前辈?我有这么老?”秦扬似乎听到了什么不得了的称呼。他松开握着安静的手,从旁边扯了张凳子放在她身后,又扯了张自己坐下。

“没,没……”安静的手停在半空,留恋地虚握了一下,又连忙反应过来,掩饰性地逮住身后的凳子坐下。

他知不知道他是狼神啊!握过的手有神力的!她已经从指尖酥麻到头皮了!

呜呜呜……她一周都不要洗手了!

“嗤,没事,别紧张,反正就快改口了。”秦扬瞧着面前的人一张通透明净的小脸涨得像个红苹果,扑哧一下笑开,促狭地眯了眯眼睛,“你的脸这么红,是场馆里缺氧,还是打球打热了?嗯?”

“是……热……”低沉的男声在安静身边3D立体环绕,像电流一样吱吱地搔着耳膜的痒,安静简直想原地爆炸。她慌忙从地下的纸箱子拿出一瓶水,想把冷水咕咚咕咚灌进肚子里让自己清醒一下。

然后她不幸地又遇到了那个老大难问题——拧不开瓶盖。

一个运动员,打球的时候这么有力气,怎么这会儿这么娇弱?

秦扬尽力不让自己笑出声,不由分说地从她手里夺过矿泉水瓶,修长有力的大手轻轻一旋。

只听得“咔”一声轻响,伴着她急促的心跳。

“喏。”

“谢谢您……”

安静埋着头伸手接过,一不留神触及秦扬微凉的指尖,她觉得自己整个右手又烧起来了。

不行不行,喝水喝水,退烧退烧!

秦扬好整以暇地看着她,那一双无辜的杏眼眨了又眨,卷翘的睫毛像一对振翅欲飞的蝴蝶还略带着婴儿肥的脸蛋嫩得能掐出水来。她正仰着头喝水,细长的脖颈烧得粉红。

“哎,小屁孩儿,怎么这么不禁逗。”他笑道。

秦扬的声音很小,奈何两人隔得太近。耳力很好的安静听见了,恨不得钻进地缝去。

谁……谁是小屁孩儿了!她早成年了!

秦扬见她额角还挂着汗,又把旁边挂着的毛巾递给她:“每次比赛都这么拼吗?这回赵梦云可要被骂了。”

赵梦云这次只拿了铜牌,其实这倒也无可厚非,关键是被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孩儿打败了着实应该批评一下。

安静沉默了一下:“我很久没参加过比赛了。”

两年,她就参加过七次比赛,还都是为了不让世界排名太过难看。

这两年究竟过得何其艰难,她不想再回忆。终于等到四年一届的全运会,除了打出最好的成绩进国家队,她别无退路。

秦扬意外道:“省队不组织比赛吗?”

“不……不是。”安静局促地摇摇头,“那些比赛……奖金都不高。”

奖金不高,所以不参加。

啧,看不出来她还是个小财迷。

秦扬也不问安静除了打球还试过怎么赚钱,只是面上故意做出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我还以为你是为了进国家队才这么努力,原来国家队的吸引力还没有奖金大。”

“不是!”安静被吓得差点儿从座位上弹起来,“我超想进国家队的!”

看她这恨不得当场宣誓以表忠心的样子,秦扬不好意思再嘴欠,顺手拍了拍她软乎乎的脑袋:“行啦!我逗你玩的,你也去采访吧,过两天我去接你。”

男人手掌轻微的力度震得安静的心颤了颤。

那是他的右手,骨节匀称修长如玉的右手,拿起球拍打出冠军的右手,创造过无数神话的右手……

也是……让她崇拜的理由。

她长这么大,还没被除父母以外的人摸过头。

等等……

“接我?”

安静怀疑自己烧糊涂听错了。

可秦扬点了点头:“你不是想进国家队吗?对了,联系方式给我一个吧。”

“啊……好……”安静似懂非懂,但还是从旁边的背包里找出手机。就在她即将拿出来的一瞬间,她忽然顿住了。

她的手机壳、微信头像、输入法皮肤、壁纸、屏保……甚至多年前的QQ空间背景……

都是秦扬。

简直破绽百出!

不行!

“我……比赛没带手机……”她心虚地低下头,“我把电话号码给您可以吗?”

秦扬没说什么,直接将自己的手机递给她。

安静规规矩矩地把电话号码存进通讯录里,又规规矩矩地把手机还给他。

“行,你去吧,到时候有未接来电记得存哦。”秦扬没想再为难她。

安静拎起背包溜了。

这小孩儿,看起来怎么这么怕他?得找时间给她治治。

秦扬暗自腹诽,随手点开通讯录,发现“安静”被高高排在第一位。

“安”这个姓还真不错。

安静朝采访区走过去,但秦扬的身影一直在眼前浮现。采访的记者是个善解人意的帅哥,以为是她输了比赛不高兴,安慰道:“安静在这次比赛中的表现非常惊艳啊,虽然最后惜败邵琳,但已经是本届全运会最大的一匹黑马了。你对这次的成绩有什么看法吗?”

安静愣了几秒,懵然地看着比她脸还大的摄像机,才反应过来:“我有什么看法?”

帅哥微笑着点点头,保持着良好的职业素养。

“呃……”安静有点不适应这样的场景,“没什么看法吧,尽力而为,正常发挥。”

扛着摄像机的大叔憋笑憋红了脸。

采访运动员就是比较容易出现这样尴尬的情况。许多运动员不像明星或者政要那样,有着与媒体周旋的意识和情商,往往想到什么说什么。记者都暗示她这次是令人惊艳的黑马了她应该谦虚一点才对。这样说话固然耿直,却也容易落人口实。

“那看来你对自己很有信心啊……”帅哥明智地换了个话题,“刚刚看到狼神在和你聊天,好像聊得很high的样子,是在讨论什么时候进国家队的问题吗?”

安静没有意识到话中的深意,点点头。

帅哥打趣:“秦指导真是心急啊!看来是发现了好苗子迫不及待了!”

等等。

安静一怔。

秦指导?

安静压根儿不知道秦扬要当教练的事,但媒体在赛前采访过邵琳之后,已经把事情传得沸沸扬扬了。

所以……秦扬才会说他来接她?之后他就是她的主管教练了?那他们岂不是每天都可以见面?

恍惚之间,安静觉得有什么东西击中了自己,在心中炸开了一朵绚烂的烟花。

远处,秦扬正和厉霆几个聊得热火朝天。

“之前不是不愿意吗?嫌我把这个苦差事交给你?”厉霆笑得像只奸计得逞的老狐狸。

“是苦差事啊!一想到还要继续朝九晚五我就难受。”秦扬卖惨。

老李摇摇头:“现在可不是苦差事了,有安静这匹黑马在,这是香饽饽。”

秦扬笑而不语。

全运会结束后,老李正式退休,由杨英接任女队教练组组长,秦扬担任新成员安静的主管教练,在网上又一次引发轩然**。

而安静也在秦扬的护送下顺利地住进了运动员公寓,和赵梦云一间房。赵梦云倒是一点儿也不记全运会的仇,妥帖地替她打点好了一切。安静曾在国家队待过半年,所以适应节奏也很快。

早晨八点刚过,盛夏的太阳已经把京城炙烤得火热。两人吃完早饭,搭乘摆渡车前往训练馆。

其实摆渡车通常是八点半才发车,但赵梦云勤奋惯了,安静拼起来也是个不要命的,两人算得上意气相投,到达场馆的时候共同拿下第一名。

秦扬当运动员的时候就老是踩点上班,如今做了教练还是一样。最近厉霆和杨英双双出差他暂代主教练一职,更是无法无天,等到自主拉伸训练结束才姗姗来迟,招呼着她们跑步。

安静已经拉伸完毕,身体满是舒展之后的畅快,跟着大部队跑起来也十分轻松。

赵梦云见秦扬没注意到自己,大着胆子跑到安静身边,悄悄嘀咕:“安静,我有种不祥的预感。”

安静一边喘气一边问:“为什么?”

“你是不知道,秦扬——秦指导有多变态!”赵梦云朝秦扬那个方向觑了眼,后者正百无聊赖地玩着球,把三个乒乓球抛得让人眼花缭乱,活像个马戏团的杂技演员。

“他怎么了?”安静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结果被那颇具视觉效果的杂技吸引得移不开眼。

他还会玩这些啊……好厉害……

赵梦云没注意到她的小动作,只顾着大倒苦水:“你别看他吊儿郎当的,以前在男乒可是以自虐式打球出名的!一旦练起来,简直不把人当人!他第一天当教练,不给个下马威……”

“哔——”响亮的哨声传遍了场馆。

跑步的队员们停下来。

秦扬嘴角一掀,口哨掉下来,稳稳当当地落在胸前。他痞痞地笑了笑,鞠了个九十度的躬“大家好,我是你们的新教练,秦扬。这几天杨指导要出差,我给她代个班。”

女队里没有谁不认识这位大名鼎鼎的狼神,大家都很给面子地鼓掌起哄,连邵琳都笑起来。“咳咳,收一下,收一下。”秦扬假模假式地抬手清了清嗓子,“大家都知道我这个人私底下比较随性,但应该也知道我在打球上从不含糊。既然担此要职,我就不能辜负两位教练的信任,更不能辜负你们的努力。还有两个月就是世界杯了,希望我们能一起加油,打出一个好成绩。”

赵梦云用手肘捅了捅安静:“这话我怎么越听越不祥。”

话音刚落,秦扬的声音就响起来:“我会每天上午找一个人单独辅导,赢我十颗球就可以走,赢不了的话……就陪我打满三个小时。”

队列里瞬间炸开了锅。

赵梦云欲哭无泪:“我就知道!”

“知道什么?”安静不解,“秦指导应该是因伤退役吧?赢十颗球应该可以吧?”

秦扬已经开始挑人:“下面就让我抓一个幸运的小朋友来单独辅导……唔……公平起见,按首字母来吧?”

按首字母?ABCD?

那不就是……

An?

安静打了个冷战。

赵梦云皮笑肉不笑地拍拍她的肩:“训练不是比赛,能不能赢十颗球,你很快就知道了。”

一声解散,其他队员都互相找人配对,开始训练起来。只有安静还不知所措地站在原地。

“拿上拍子,跟我过来。”秦扬意味深长地看了安静一眼,朝她招招手。

混在人群中还不觉得什么,现在这一小块场地就只剩下他们两个人,安静的小心脏又不争气地开始乱蹦。

不远处,邵琳和赵梦云组成了一队,但两人十分默契,都在装模作样地乱打,实际上眼神齐齐看向那边场地。

“啧,秦扬真的是个狠人。”邵琳一边打球,一边说,“看安静屁颠屁颠跟过去那样子,待会儿被欺负狠了都不敢还嘴。”

赵梦云虽然也为安静默哀,但还是忍不住在心里吐槽:就算被欺负了,敢跟秦指导还嘴的也就您这尊战神吧。

“哎,赌一副L牌的新款护腕,你觉得安静能赢吗?”邵琳不怀好意地笑了笑。

赵梦云认真地思索了一阵:“应该可以吧,她天赋很高,上手应该很快。而且她今天第一次来,秦指导为了她的面子也不会太过分。”

邵琳摇摇头:“我没说她打得不好,但能不能赢,我还真觉得不一定。”

除了邵琳和赵梦云,四周还有不少目光若有似无地扫过秦扬和安静。秦扬是新官上任三把火,安静又是半路杀出的程咬金,暗地里不服的人不是没有。

秦扬走到一张空乒乓球桌前,大手把玩着方才他表演杂技的三个乒乓球,懒散地倚靠在桌边:“你应该知道打乒乓球的五要素吧?速度,弧线,旋转,落点,力量。”

安静不明所以地点点头,一双灵动的杏眼微微低垂。

“玩一分钟的,还是两分钟的?”秦扬勾了勾嘴角。

“啊?”安静抬起头,下意识地选择了少的,“一分钟,就……就好……”

秦扬不出意外地笑了笑:“别紧张,待会儿受不了还可以换。”

什么——受不了?

“准备了啊。”

安静微微弓起身子,严阵以待。

三个球都被秦扬牢牢攥在左手。他右手拿起拍子,左手往上一抛。

“砰!”

一个白色的小球被打到右侧区域,安静迅速反手去接。

刚将这个球接过,她还没来得及反应,又是“砰”的一声,左边忽然出现了另一颗球。

安静大惊,连忙扑身去接,有惊无险地将其颠过去,却听得又是“砰”一声。

“啪!”

“砰!砰!”

第三颗球骨碌碌全掉在了地上——是方才那两颗球也尽数被秦扬打了回来。

什……什么?

三颗球一起打?

安静终于明白赵梦云说的“训练不是比赛”是什么意思了。训练是训练,有训练的方法,不只是像比赛那样单纯地打球。

秦扬见她呆呆傻傻的,但笑不语,走到她脚边俯身把球都捡起来。

“别蒙着啊,这个受不了就换两分钟的?两颗球,坚持两分钟。你还有四次机会,赢两次就达到平均要求了。”

一种练法打五次,一共五种练法,平均每种赢两次就可以逃离魔爪。

安静点点头,头脑终于清醒了些。

秦扬把一颗球稳稳丢回筐里,走到台桌对面,用拍子敲了敲桌面,提醒道:“来了,看我。”

安静凝神,但没敢看他。

“砰!”

“砰!”

两颗球一前一后飞出去,又被迅速打回来。场上的小球飞来飞去,看得人眼花缭乱,真像是之前马戏团的杂耍。

安静领悟力强,很快就掌握了应对技巧,就是全神贯注,唯快不破。四次下来,神经绷到最紧,但她已经赢了三次。

她不问秦扬为什么要设置时间,因为她是不可能撑到让秦扬失败的。

变态,绝对的变态。

一点也不像因伤退役的人好不好!

之后,余下三种奇奇怪怪的玩法她都一一领教过了。最后一种是打飞一瓶矿泉水。她只需要在这五局里面再赢一次就可以了。

这种方法不用秦扬出手,他就在旁边双手抱胸默默地看她打。

今天上午安静的表现已经很不错了。他不是不知道有多少人不服气,毕竟一次比赛也有运气成分。所以他故意先挑了她来震慑一番,只要她能从自己手底下过,那闲言碎语多少会消停些。他也相信最后这场她能轻松拿下,全运会上他见过安静的扣杀,精准有力,干净利落,连邵琳都没有还手之力。

但出乎意料的是,安静的第一球就打偏了。

乒乓球连瓶子都没碰到。

远处似乎有人在笑,嘲讽的声音隐隐飘过来,秦扬蹙眉。

第二局,乒乓球擦着瓶盖飞过去了。

秦扬的眉心隆起一个“川”字。

如果刚才那是失误,他还能理解,但这根本不是她的真实水平。

第三局,瓶盖被球旋开,飞出去老远,瓶身依然不动如山。

越来越多或明或暗的目光投向这边。

秦扬的太阳穴隐隐跳动,他走过去捡起地上的瓶盖,又把矿泉水拿起来大口喝下去一半,然后拧紧盖子,把水瓶放到球台这一方正中的位置,最简单的位置,最轻的力度。

别说国家队了,小区大爷都能打倒。

“打不倒,你明天就别来了。”秦扬深深地看了安静一眼,从桌边让开。

安静的内心猛地颤了一下。

果然——还是被发现了吗?

她深吸了口气,托着球的右手一抛。

“砰!”

“啪!”

水瓶倒了,安静提前完成任务。

“你提的打赌啊!护腕我要蓝色的。”赵梦云观战完毕,含笑对邵琳说道。

“成,我是赖账的人吗?”邵琳手指灵活地转着球,“但你不觉得这事儿没完吗?”

十颗球结束,秦扬依然紧锁着眉。他阔步走过去,将她手上的拍子夺过去丢到桌上,不由分说地拉着她的左手往场馆边缘的休息室走。安静反应不及,只能踉跄地跟过去。

邵琳眼观鼻鼻观心,冲赵梦云满含深意地微笑:“我们再打个赌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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